画别2023:再地
如何拒绝建造“一堆无关的物品,一个非世界”? 如何打造镜子,帮我们反观自身? 如何进入虚空,体验人们爱的理由? 如何再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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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柴达木盆地中的戈壁滩,举目环望,一片红色荒原,被人称为“火星基地”。我不禁疑惑:人,为什么想花海量的技术和资源,经过太空旅行,去改造一个遥远的、本不适合人住的火星?
人为什么不用相对节省太多的技术和资源,改善自己的地球家园?(这柴达木戈壁,虽然有大片“无人区”,但至少还有天然空气和昆仑山冰雪吧。)
如果人,连自己的小小地球——大自然免费赐予的这么好的栖居地,都没能力打理好,又怎么配去糟蹋另一个星球?
1958年,阿伦特在《人的状况》的开头说:1957年苏联向太空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,是个里程碑事件。它标志着人越来越自信,最终定能挣脱地球束缚,生活在宇宙、一个完全人造的环境中。
但是,阿伦特忧心忡忡地提醒:我们迄今为止所理解的所谓人的状况,是被大地牢牢绑定的。一旦摆脱大地的限定,所有的道理都不再成立。我们的确有能力做很多事,但另一方面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有效地理解、思考和谈论我们能做的这些事的根本意义是什么。
人存在于与周遭物体间的关系中,或者说人的状况是和客观世界相辅相成的。人的存在离开客观的东西是不可能的;反之,如果东西不被人的存在所限定,就只能是“一堆无关的物品,一个非世界”。( “a heap of unrelated articles, a non-world.”)
但人们挣脱地球束缚的努力,自然不会因哲学家的忧思而停止。1969年,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十二年后,美国首次实现人登月。讽刺的是,是二战后东西方的冷战——人类发现无法彼此友好相处,驱动着人挣扎着奔向太空。
1972年,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在电影Solaris中(据波兰作家Stanisław Lem 1961年的同名科幻小说改编成),描绘了人的技术已经足够强大,可在外太空建立恒久的 “研究站” ,并可自行决定是永远留在太空,还是自由穿梭于地球和外太空之间,以及意识和梦幻之间。他们甚至可以永远不死,只是进行一次次生命轮回……但太空站中的每个人都陷入严重的精神困扰。
精神分析师Kris Kelvin被派到太空站调查,遇到Hari——他死去妻子的复制品。这复制品非常完美,唯一缺失的就是记忆。Hari在每一个轮回中死后复生,完全没有对上一生的任何记忆,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认识。
有一刻,太空站内会完全失去重力。Kris和Hari在太空站的图书馆里拥抱着,体验那一刻,他们和物品“彻底解放”的状态。那图书馆,无疑是在外太空用高科技建成,但室内陈设和因零重力而漂浮的物品却没有丝毫“科技感”,全是怀旧和思乡——对往事和大地的思念:巴赫的音乐中,烛光摇曳的烛台、发出清脆碰撞声的水晶吊灯、一本打开的《堂吉诃德》、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的画《雪中猎人》,交替切入Kris的家乡往事场景:雪岭、森林、一个男孩抱着一只狗……
几个迷失在外太空的人,一旦展开对话,就在大段唠叨阿伦特式的忧虑。
Dr. Snaut: “科学?狗屁!在这种情况下,平庸和天才都同样毫无用处!我必须告诉你,我们真的没有征服任何宇宙的欲望。我们希望将地球延伸到其边界。 我们不知道如何对待其他世界。我们不需要其他世界。我们需要一面镜子。 我们努力建立联系,但我们永远无法实现。我们正处于一种荒谬的困境,人们在追求一个他害怕、但他实际上并不需要的目标。人需要的是人!”
……
Kris: “看吧,我爱你。但爱是一种感觉,我们可以体验、却永远无法解释。人们可以解释这个概念。你爱你可能失去的东西:你自己、一个女人、一个祖国。直到今天,爱对人类、对地球来说还是遥不可及…… 我们一共就没多少人。总共几十亿。屈指可数!也许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体验人们爱的理由。”
感觉2023年预示着一个奇怪时代的来临:一切坚固的地面都在溃解。很多人不再有信心,还能在一片共有的大地上,“脚踏实地”,彼此友好相处。他们相互背离、诀别,或残杀、倾轧,挣扎着要奔向各自的虚空……
在新的一年里——
如何拒绝建造“一堆无关的物品,一个非世界”?
如何打造镜子,帮我们反观自身?
如何进入虚空,体验人们爱的理由?
如何再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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